01 奶奶将筷子轻轻放在碗边，温声说道：“郊区那套房子就给小芹结婚吧。你们两口子也不住，空着也是浪费。”这时，桌上有人夹了藕片，结果藕片掉回了盘子，溅出两滴汤水。我微微一笑。“好啊。”周启在桌下轻轻碰了我的膝盖，像是无意间的动作。他向来如此，遇到重要时刻总是先用手碰我，而自己不发一语。以前开家长会，老师问谁去接孩子时，他也是这样。小芹低下头，耳朵微微泛红。叔叔将茶杯移动到一旁：“你奶奶也是为她着想。她对象的家人正在看房子，却没有地方落脚，心里总是没底。”我点头回应：“我明白。”奶奶注视着我：“你别不高兴。你手里不还有一套房子吗？” “是的，还有一套。”那套房子位于青禾郊外，开车过来需要一个多小时。三年前我购买了那套房，注册时也是我的名字。那时我和周启尚未结婚，他承诺说以后可以周末去住，我也相信了。之后因为孩子上学，而周启父亲那边需要照看，房子的钥匙一直挂在玄关的木钩上，房子便空着了。空着的房子，不意味着谁都能随意取得。我为奶奶添了汤，汤勺碰到碗底发出叮的一声。我转头问叔叔：“您能先把二百八十万的房款支付一下吗？房子我明天会让人整理。”餐桌上陷入了沉默。电视里正播放一档面食节目，主持人介绍面团需要静置一会儿。小芹在一旁将手中的纸巾折成方块又拆开。婶婶看了我一眼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问奶奶：“妈，您还想吃豆腐吗？”奶奶没有动筷子。叔叔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只是手指在茶杯盖上停留了很久。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分。既然说到了这个地步，就不可能再假装懂事地把钥匙递过去。小学时，奶奶为我缝了一只布老虎，眼睛一大一小，我觉得难看就偷偷塞在柜子后面，后来搬家时再也没有找到。这个记忆突然浮现，我差点问奶奶那只布老虎去了哪里。 “你这孩子，”奶奶说道，“一家人，别提什么钱。”我放下了筷子。“房子是我的，房款当然要谈。”周启低声叫我：“林岚。” “不用叫我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也觉得我应该让对吧。”他没有回应。桌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根葱，葱叶从袋口伸出来，蔫得不成样子。我盯着那两根葱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我刚才的话有些刺耳，但又觉得不该收回。奶奶端起那个有缺口的蓝边茶杯，喝了一口凉茶。她说：“明天再讨论。”我笑着点头：“好，明天再谈。”

02 回到家，周启先去洗澡。他把衬衫脱在沙发扶手上，袖口沾了点油。我拿起衬衫闻了闻，突然觉得那股味道有些熟悉，像小区门口的炒面摊。手机响了一下，是一条垃圾短信。我关闭了它，又打开看了天气，明明没下雨，但还是把阳台上的小凳子收了进去。周启擦着头发出来：“你真想让叔叔给？” “你问得挺直接。” 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“那你想说什么？”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并没有坐下。他身上还有洗发水的香气，湿发上的水顺着耳垂流下。“奶奶当着大家说，你也在场应承了。你突然问房钱，大家都没法下台。” “是我让谁没法下台了？” “叔叔。” “他让小芹住我的房子就能下台？”周启张嘴想说什么。我走进厨房，揭开锅盖。里面仍有中午剩下的半碗饭，米粒粘在锅底，干枯了。我加水泡着，想着明天要买洗衣液，家里的洗衣液只剩半瓶，够用两次。“你奶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说。“她说得很明确。” “她年纪大了，觉得一家人能互相帮助。” “那你帮忙。” “我怎么帮？” “你把你的房子拿出来。”他沉默不语。我关上水龙头，手上还沾着一点泡沫。我们婚后住的房子一半是他父母帮我们出资的，另一半是我们自己慢慢攒来的。那套郊外的房子，他也曾陪我去看过几次，夸赞窗户大，院子里可以种点葱。后来他很少再提起这些。“我不是不想帮。”他说，“小芹结婚，叔叔家确实很困难。她对象的要求并不算多，就是希望有个住处。奶奶年纪大了，担心看着孙女出嫁却心里不安。” “你知道的倒挺多。” “下午叔叔找过我。”我转头盯着他。“什么时候？” “吃饭前。”“他说了什么？” “没说什么，就是问房子是不是一直空着。”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他揉了揉鼻子：“我说要问你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些，却又感到隐隐的不安，似乎吞下一个还没蒸熟的馒头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“你答应他了吗？”“没有。”“你劝过奶奶吗？”“也没有。”“那你在桌子下碰我干什么？”“我怕你直接答应。”我注视着他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，后跟滑落了一段。这个人年过三十了，袜子还是穿得不好。他俯身把袜子拉上，拉完又说：“你要是不愿意，可以早点说。”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 “你说得太快。” “慢一点，房子就没了？”他没有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问：“晚上吃面吗？”我差点笑出来，笑意却没显露，嘴角僵住了。“你自己吃。” “那我煮一碗，如果你饿了……” “我不饿。”他去拿锅，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：“家里挂面是不是没了？” “第二层柜子。” “我找过了。” “你找的是第一层。”他俯下身，脑袋差点撞到柜门。我站在旁边，想帮他，但又没有动。饭桌上的蓝边茶杯是奶奶年轻时带来的，杯口有一道小裂纹。她每次来到这里都用它，别人。